柏林之约

艺术与文明是由细节构成的,如大树的年轮,验证着那些几千年未变的“人类”和人类的“八卦”。赴柏林的这个约,其实已经准备了多年。2012年在画展上与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馆长鲁克思(Prof.Dr.Klaas Ruitenbeek)曾经聊起敦煌。他悠悠地说起印度亚文化与中国文明的关系。对固有民族爱国、党传统教育的人,曾略有酸味泛起。2014年我与学院师生一同,在当地老师先生的帮助下,近距离考察了敦煌四十几个窟(含修复窟),往往一窟之内汉工与西域工匠所绘壁画共存。今年终于因缘际会,受Klaas馆长邀请,可以一览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的文物库房。耳闻其内库收藏有大量珍贵的中国西部壁画、造像等文物,极少公开展示。

先打开的是楼上的临时库房厅。随着Klaas馆长各种按键及大门的启动,我心里突的纠结起应该念“黑芝麻”还是“白芝麻”的咒语问题。光线亮起,进入宝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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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洞窟中割开的壁画、造像、木器文字、文物,罩在透明塑料布下的千年岁月,百年前的德国探险队,得以零距离的窥探。“这是汉人的地狱图”“这是佛的涅槃”,Klaas馆长开始介绍。“工匠竟然直接起稿,定位线上的白色涂层淡化后,正稿线条下露出起稿草图”,我开始分析。“知道吗,这是景教仪式,出土于新疆”,“唐以前的基督教?”我大惊。“是的,我们做了大量研究,有专著。”画面上方垂下巨大的蹄。“是毛驴”,严肃的馆长开始活沷起来。夹有草灰的泥层壁画被小心剥离墙面,装箱,用毛驴与骆驼穿越戈壁,去寻找火车线路⋯⋯最终运至柏林。我望着过人高的泥面壁画线条,与敦煌同时期,相同或更早的绘画风格。其实它们许多来自敦煌更西边的新疆(库车,高昌,吐鲁番⋯⋯)。时间开始静止,发现精美的木板佛教绘画。在佛教进入中国的早期时代,很难穿越戈壁携行佛像与未译的经卷。只有通过木片绘画。汉地工匠民众,也正是由直观的木片绘画才能了解佛教形象与佛法。还有南北朝时的汉文字,写满木棍锥的周身。这应当是西域的风俗,在房屋奠基时,深深地将这祝福插入地下,干燥的气候保留了墨迹,也使我读懂了古时的虔诚。也有回鹘文字,还要早于伊斯兰化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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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发现了元代风格山西壁画,曾苦苦迷恋摩写,这次终于可以看清细节。更有趣的是道教人像面部的立体画风,我怀疑是颜色变重发生的效果。“是私人捐赠的文物,正在研究中,还未精确断代”,与馆长判断了许久。还有北宋的木制水月观音,甚至中南海旧藏绢画,体量惊人。分类的唐代俑陶模,入微的民居用品⋯⋯有科研修复室,有百年前徳国探险队发掘高昌城旧址的文献资料,甚至有近期同址与照片比对。所有资料条理明细清楚。西域建筑与尼泊尔建筑相同,也有汉文明壁画。“有些事不能强求当地农民,因为自然条件的艰苦,他们不得不拆下木料取暖和利用壁画中的草料来肥田。当然,徳国人当年的许多事也是有问题的。”馆长轻抚古城模型叹惜道。我知道,他爱它们。

真正的重器在地下库房。严格完成手续后。馆长开启大门,伴随着回音,灯一部部打开。列阵般更精美的丝路文物,犹如好莱坞大片“黑客帝国”般不真实。拼接成的完整壁画达五六米之巨。德国科考队先精心临摹了原大纸本。研究一年后,再出发运回原壁画。非常专业的素养。专业的保护环境。千年前的绘画与百年前的文本静静驻立。

有的只存留下文本,原作毁于二战柏林的轰炸。如那肥田的壁画,永不可复得了。看到最新的修复技术,修旧如旧,与各时代修复技术并列。馆长略有不安,“有些地方可能政治不正确。我们保留了历史中人为的损伤痕迹。”我点头,在伊斯兰化时期,大量壁画被疯狂砸毁。眼前的它们曾经存在于高处,只有面部被金属戳伤。“怎么办呢?这就是几千年来的人类,他们祈祷、耕种、创造,彼此伤害、融合⋯⋯从未改变过。”我注意到Klaas馆长的神态像是在安祥地谈论另一个时空的生物。宗教,族群,国属,文化,在具体的文物痕迹层中都不重要了。这是个易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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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敦煌莫高窟里每每望着汉工与西域特征分列的壁画。我一直在憧憬着画工的形象,那将是怎么一种工作场景,才能创造如此轻松、投入、光辉的作品。国内记录片往往将镜头固化,从茫茫风沙外推转中景,布衣破裳的老画工白须筋露,佝偻在画壁,神态专注。直到我看到了西域画工的原大摹本。优雅站立,穿着翻领镶边外套,路易十四般修饰过的披发,圆润,神态投入地运捏笔锋(应该是在勾线)左手执颜料小盅,有纹饰,金黄繁美的腰带扣下悬着长形的匣,猜是工具。戴着项链,像一个贵族般掂着脚注意力投向高处。一名年轻的画工在画面下方踌躇用笔。无论是繁荣的高昌国还是当年坐拥十万人囗的敦煌,都是海市蜃楼般的存在。沙漠游商庆幸驻足之地。为了精神与起居而工作,拥有高知技巧的艺术家,一定是安逸详和的。不然也画不出如此沉稳优雅的线与庞大丝丝入扣的构图。想到这些我心里一阵轻松。

Klaas馆长严谨地展示着时代脉络。希腊化期的佛像发饰,犍陀罗造像,从生动的西域“曹衣出水”式衣纹到汉人程式化的演变,从新疆高昌故城的建筑到与尼泊尔建筑的联系,所有的点在俯视下贯通 。有趣的人类。文物好似记录人类的八卦信息,栩栩如生。像壁画中的祝词“中毒蛇不死”,至今读来莞尔。但当我们将目光拉开两千年,抛开人为的疆界与族群,文化实在是贯通融合的集合。记得从书中读得唐太宗的昭陵六骏浮雕有西域的传承。在库房里发现了新疆库车地区(早于唐初)的壁画马,造型生动一致,立刻明白来处了。还有一直自设定为中国特征的绘画线条、造型特征,观年代和技法的成熟度,恐怕西来之意还占多些。我们要从世界认知中国,不可能再自说自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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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与朋友聚一堂,伴着柏林的啤酒,共话对中国文物的喜爱,话题自然提到了中国文物的大藏家与商人——“中国古董教父”安思远(Robert Hatfield Ellsworth)。2014年安思远去世后的文拍,成为震动世界的传奇。众多大家奉上对他的敬意。Klaas馆长开始沉稳地聊起来,“要知道,安思远是个男同哈。我年轻时长得也还不错。”“嗯?”我呷了口啤酒,镇定地憋着笑,抛了个至尊宝二当家的坚定眼神——请继续。那是几十年以前,馆长在加拿大的博物馆中工作。馆内断代急需汉代漆器文物。于是Klaas拿着三十万美金拜访了纽约的安思远,交易,找到了罕见的成组汉代漆器(此处省略百年来西方博物馆与中国古董商交易史)。然而好景不长,随着中国文物专家的交流互访,专家认为此组文物“不真”,可能为近代造伪。klaas 至今仍痛苦地表态,“那不是我的钱,是馆里的钱,但是我的失误。”马上与安思远联系交涉。“他可是大藏家呀”,嘴上说着,我脑子里开始浮现“捡漏”“认栽”各种文玩界流行术语。然后呢?

安思远当然否认卖出的为假货。但是答应,如果Klaas能够证明此为赝品,会交还全部货款。可以想到年轻的Klaas的巨大压力。他开始从头研究汉代漆器,终于找到了证据。现在还能感到馆长严谨复述时的庆幸。“漆器分内胎(木制)与外部多层漆层。当时中国人在长江上游制作木胎,并在木器上做记号,然后转运到湖南一带上漆层。文物透过阳光观看,隐隐还能看到木胎上的记号。然而赝品也精明地仿制了这一特征。但是,文物造伪者并不明白制作流程。记号应该是深入木胎中的。他们也仿制了符号,却做在了漆层中。是为伪作。”“然后,我就写了一部论文论证,交与了安思远。”“他认可了论文,交还了三十万美金。”天哪!就这样?这古风呀,丝路的救商还珠也不过如此了。这可是安思远。“知道他眼力极好,也有丰富的文物经验和敏感,但他不是做学术的,也会打眼。”馆长得意地望了我一眼。“后来我们又考察认定了荷兰文物大家高罗佩的展品,为世界学术界公认,买入了高价值的藏品。

安思远,高罗佩,这都是文物界极神奇的名字了。我知道海外国学的脉承袭自20年代,而国内由于政治等各种原因早已面目全非。但我没想到国外的中国古董商还做过这样令人敬佩之事。端着杯儿,幻想着自己刚将宝物运过大漠。掂着脚聊起高昌国的菩萨般舞娘,沙漠里的神怪和马贼,当然还有前方用方形字符的巨城长安,穿五彩绢甲的武士⋯⋯文物可以为富人彰显财富,可以为政治利用。然而于我们,文物的审美后面还有“八卦”,留有人类历史痕迹的信息。我们憧憬于此,并快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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