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克刚与“无常之常”

“无常之常”是迄今为止已进行了三年的国际艺术巡展,也是梁克刚贯穿三年的人生经历。在梁克刚看来,“很多优秀的并没有成为明星的艺术家们仍然进行着一些深入的另辟蹊径的工作探索,他们基于中国数千年来传统文化中最有价值的资源,进行一些有效的当代转换,力求焕发这些文化瑰宝的生命力和在今天全球化语境下的新价值。”一个能让这些优秀艺术家将作品呈现到世界舞台上的展览,正是在当前时间节点上中国艺术所亟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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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我们知道这几年你一直在致力于推动“无常之常”的国际巡展。这个巡展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梁:之前三年里,在海外一共走了七站:意大利两站、德国两站、法国一站、奥地利一站,然后是列支敦士登一站。国内走了五站,在北京、济南、三亚、成都和西安。下个月会在青岛。现在还在推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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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在你预期里,这个展览能给西方带去什么样的中国经验?

梁:实际上是要告诉他们,我们的世界观、哲学、美学传统和生活方式与他们有差异,我们可以有一些不一样的艺术样式,这是由中国人创造出来的,可以参与到国际交流当中。因为以前他们会认为你是落后地区来的,你们这些第三世界国家就是来向我们学习的,你们并没有自己强大的文化系统。我们希望改变他们的认识。实际上,他们的“西方中心主义”很严重,他们认为他们是世界文化的中心,他们贡献了所有文明的最高成果。

孟:这个自我证明的过程应该是有难度的。我们知道,西方的审美逻辑,甚至包括世界当代艺术的审美逻辑,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从欧美的语境中建立起来的。你之前提到过,在跟欧美的业界人士的交流过程中,能感觉出他们对中国当代艺术的不屑。在我看来,“不屑”这个态度很复杂。一方面,如你所说,中国的当代艺术拿不出多少“硬货”给他们看。但同时,另一方面,还有一个原因,欧美,尤其是欧洲人,他对自己的艺术传统有很强的自信心和荣誉感,这可能也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中国当代艺术很难以天然的面貌打入到西方的逻辑中去的现状。

梁:对,没错。所以我们做的不是个案,是一个系统。我们这个展览有30到50个艺术家,一直跟随展览延展下来,我是把这么多艺术家的共同研究的成果进行整体呈现。而且,对展览的布置我们也很考究,对展览描述中的文化逻辑的叙述,我们也下了功夫。所以说,这个展览并不是孤立的。如果我只拿一件作品去,这是说明不了问题的。我要呈现一整套的东西,这一整套东西是我经过详细的论证、研究、积累,包括对它的拆解、描述……在这种情况下,它是能“进来”的,西方人可以由此意识到我们的艺术样式为什么与他们的不同。另一方面,我们做的是当代艺术,当代艺术是国际化的语言、国际化的方法。这些方法是他们熟悉的,材料是他们熟悉的,语言方式也是他们熟悉的,但里面的文化内涵和精神内核是他们不熟悉的。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个东西是高级的,他们会产生了解的兴趣,他们就希望了解背后的逻辑、背后的文化脉络。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把我们研究的东西告诉他们,这就产生了实际的交流,我们就回归到了一个平等的交流中去。

孟:嗯,这是一个合理的流动。中国当代艺术家在创作的时候,尤其是他们想到,西方观众可以是我的潜在受众的时候,他们就会觉得“中国”这个精神内核是很重要的,他们可以拿来用。但同时,这个“中国”也很沉重,它在无形之中就给了他们一个指涉:当我走出国家时,我是一个有文化后盾的人,是一个有“根”的人,如果西方人对我的观念是认可的,在一定程度上是在认可我背后的……

梁:当然,我们实际提供的是一个文化系统呈现在一个例上的影响。没有能脱离自己文化的艺术家,没有。不管你是写诗歌,或是写小说,即使你的作品得了诺贝尔奖,你还是要使用你母语的逻辑、母语的趣味,包括母语的特点、个性等,他们都会在作品中呈现的。这是你摆脱不掉的。

孟: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这算一句题外话了。就是在文学的批评中有一个“世界读者”的概念。“世界读者”不是东方读者,也不是西方读者,它实际上是一个不存在的读者。但有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当中国的,当时主指的是中国的诗人,他们在20世纪接受到西方文学的冲击的时候,他们会想:我如果再去创作,我的观众就不能只是国内的了。但如果完全换成国外的语言质感,让外国观众看,又行不通,因为要翻译的。诗歌不能翻译。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想象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他们会虚构一个读者,他会中文,还是西方的逻辑,他们就会写诗给那个“读者”去看。可能我们现在也有“世界艺术家”啊。

梁:这就说到视觉艺术为什么是有优势的了。视觉艺术是无障碍交流,全世界都用眼睛看,而不是通过文字转译。视觉艺术是不需要翻译的,语言文字是局限性很大的。我曾经说过一句话:“语言的尽头是艺术的开始。”语言不能表达了才需要艺术,否则你直接说话就完了嘛。语言表达不能解决的时候,你才需要艺术,才需要拥抱,才需要触摸……这都是语言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我说,语言文字能表达的人类的感情不超过20%,经常有没法沟通的状况,很亲的人之间也没法交流了。人的感受太复杂了,人有很多感官,都可以产生感受,都可以交流的。你说的“世界读者”我是理解的,恰恰在视觉艺术当中,它有这种优势。但它同样摆脱不了母语的影响。你的本民族的文化是一个潜移默化的,在你的血液里存在的东西。你能跟外国人做的一模一样吗?应该不可能。而且艺术的价值不在于统一。商业,比如跨国公司,才会统一,最好全世界都卖耐克,全世界都标准化,都用iPhone。艺术恰恰是反着的,艺术要反全球化,艺术的价值就是多元和不同,就是人类文化的多样性。

孟:但是,这也有一个问题,当中国的当代艺术家走向西方,或者说,当他们萌生了面向西方文化的念头的时候,相当一部分人就开始强行地与本民族的符号进行关联。可能他以前的作品是综合材料作品,这时他就会把墨,把China ink也放进去。但这个跟笔墨没有多少关系。再比方说,把一个传统文化的形式放到当代的场景里面。这些很常见。

梁:对,有这种情况,这是比较低级的艺术家的做法。好的艺术家是有智慧的,他把里面一种东西抽离出来,然后用一个当代的方法转化到他的作品里去。这种艺术家就会很高级,他的转化是很巧妙的。如果他们简单地把一个符号贴上,或者做一个青花瓷,这些我们都是能看出来的,我们会选择优秀的、智慧的转化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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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一件优秀的作品,它应该把“中国性”放到什么样的位置上?

梁:不是刻意强调,而是自然流露。因为他就是中国人,他就浸润在这个文化当中。这个文化给他的价值系统,给他的对世界的看法就是不一样的,这些东西进入到作品是自然而然的。

孟:谈一下你对中国当代艺术的未来的看法吧,你真实进入到国外的文化语境当中去的经验更多一些。可能欧美不管是从技术层面,还是思想的开放性上,比如宗教、文化立场、政治阵营,包括前卫文化与通俗文化之间的碰撞等,都会比中国丰富。他会不会在某种意义上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存在预见性?

梁:很难,中国的问题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中国应当产生好的艺术,这是因为,中国有一个跟他们完全不一样的文化传统,非常庞大。我一直说,中国艺术家不清醒。他们不知道,中国艺术家比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的艺术家都幸运,屁股底下坐了两个“大材料库”:一个是传统,一个是现实。中国的现实是全世界最复杂的。全世界都没有这么一个现场。中国这个现场能产生世界级的大艺术家,而且是一批。但是没有,只有很少的几个艺术家意识到这个问题。再就是传统,3000年,和他们完全不一样,有的是宝贝,不去拿。大仓库在家里,锁着门,不进去,落灰尘。

 

屏幕快照 2016-08-16 下午12.55.40 (文:孟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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